记忆 || 那只固执的航中老锅贴

2023-05-18 23:00:13

——

MEMORY



它清清楚楚地以老模样存在着,让正与这座城市之间断绝关系的人们,,驻足回看。


1

吃完老锅贴后,再打包一份带走。

出租车司机探头探脑地问,“姑娘,你是买了什么?酸味重,蒜味更重!”

“老锅贴,每次回遵义都必须来吃一次。”

“很好吃?上了美食榜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那些被列上美食榜的东西,很重要,那些没有被列上美食榜的东西,或许更重要。

十六年前的某一天,班主任踏进早自习的教室,说了和出租车司机一样的话,“你们是在吃些什么鬼?整个教室一股子酸味、蒜味!乌烟瘴气!”

大家“嗤嗤”笑开,把嘴里的锅贴赶紧嚼个两三下吞进去,继续背课文。

“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”


2

那时候的航天中学,还隐匿在上海路地标——荷花池批发市场的深处。

一条从上海路主干道分岔的泥泞小路是进校的必经之道,任谁也没想到如今会变成寸土寸金的宁波路。彼时,萧索的上海路上,店面为数不多,还全是搞汽配汽修的。到了夜晚,集体早早歇业,仅余马路两旁忽明忽暗的路灯,昏黄暗影下,倒是给牵手轧马路的学生情侣们行了不少方便。

航中尽管低调,却不耽搁它埋头苦干,在这种旮旯里培育出一个又一个的高考状元,因此盛名在外。中考后,全遵义范围的优质生源都会集中进入这所重点高中,大多数是隶属于遵义市的各县、县级市的中考前十名,因此,住校生占了大多数。

学校管理严格,一张走读卡,把学校严格区分成了围城内外。

围城里,是让人打不起精神的食堂大锅饭菜,围城外,是周三餐馆的鱼香肉丝炒饭、鹅肉砂锅粉、铁板烧、乌江辣鸡米皮,以及,这家多年都没个门头牌匾的老锅贴。

围城里的人想出去,围城外的人却也不想进来。

老师每天强调月考排名,灌输人生规划要及时的理念。我们那时16、7岁,我们不关心这些。只想着明天一定要吃到围城之外的老锅贴。

于是,走读生成了班上大伙儿公关的对象。

班上比较好说话的两名走读生,男的叫小飞,女的叫小邱。

人生之顺遂,在那个阶段的突出表现无外乎是“小邱是我的同桌兼闺蜜”。因此,高中三年,从不缺好吃的,长得珠圆玉润,小邱是罪魁祸首,这点不提也罢。

下晚自习时,看着班上的男生围绕温柔善良的小邱施展各种公关手段,我心里不停念,妈的,亏了你们天天背“不为三斗米而折腰”,一群没出息的。

有个男生公关久了,感念于小邱的善良和坚韧,春心萌动,搞起了暗恋,转而来公关我,让我代他送了一套玉兰油给小邱。

在班上女生都用春娟宝宝霜的情况下,那时的玉兰油,就相当于现在的La Mer。

小邱傻了,收早餐钱的手,扣扣索索地收了玉兰油,我边看她窘迫的可爱样儿,边丢一个锅贴进嘴里。唔,男女情事,初恋滋味,我那时想来,大概和这酸味、蒜味差不离,又吸引人,又觉得冲得人头昏脑涨。

那段发自内心觉得快乐的时光,是属于自己的,是自己真的在活着。那些吃进肚子里的东西,也是是属于自己的,是真的觉得好吃。

走读生的工作量太过巨大,每天都要牺牲自我休眠的时间,提前半小时起床,因此多少都带着早起的怨气,不会特别细致。比如,总是忘记拿一次性筷子,比如,锅贴和蘸水从来都不会分开,而是粗鲁地把蘸水直接浇在锅贴上。

走读生从锅贴店一路步行至学校,直到他们进了教室,打开书包,满教室耷拉着眼皮、僵硬的面孔们才一张张“活”了过来,一大书包老锅贴瞬间被瓜分殆尽,教室里立马铺天盖地弥漫起那股子酸味和蒜味。

锅贴焦脆的皮,早已被蘸水浸泡得绵软无力。没有筷子,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,用手指捏住锅贴,放进嘴里的第一口,总归还是会激起颅内高潮的。尤其是看着老师转身,屁股一摇一晃远离的一刹那,塞一个进嘴里,真特么刺激啊,末了还吮吸一下蘸了蒜水和醋的手指,原地成佛。

这样绵软的锅贴吃久了,以至于在毕业后,自由了,能进到店里吃到香脆新鲜的锅贴时,反而觉得老板是不是变了?手艺差了,如今的锅贴太硬。


3

老锅贴一直没有门头这件事,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。

打车去吃锅贴时,只能不辞辛劳一遍遍地告诉出租车司机地理坐标。司机往往腹诽,什么苍蝇馆子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
大伙儿见老板一次,就提一次这事儿。

拖延症晚期的老板,终于在开店十余年后,下定决心起一个响亮的店名。那时候我大二,假期回去吃锅贴,老板征询我的意见。

“你说叫学子锅贴好?还是状元锅贴好?”

我心头一凛,这事儿摊大了,这么重要的事,老板来问我。

我苦苦思索,“状元吧,有噱头。”

“那你们这些不是状元的,会不会吃了很不开心?”

一句话,噎得我一个锅贴整个生吞了,差点梗死在店里。

后来,老板仁慈,为了学渣们能安心吃锅贴,放弃了“状元锅贴”这么响亮的名号,低调地就起了三个字的店名——“锅贴饺”!

虽然这个店名起了不如不起,出租车司机们还是一致认为丝毫没有辨识度,但学渣们开心就好,老板开心就好。

我们的人生确实更多拥有的,更该得到的,是这类绵密的小快乐。


4


一日在省,一日不息劳。

锅贴店如今运营20年有余,航中学子一茬又一茬地毕业,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老板的儿子也早就从航中毕业,老板和老板娘在很多年前就步入了“解放军”的行列,如今越发豁达了。

他们见惯了学生情侣们的锅贴对喂行为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也听惯了一届又一届的走读生边把锅贴装书包边骂娘,左耳进右耳出。

这期间,锅贴店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风波和改革。

譬如,不再只有早上营业,宵夜时段也能有幸吃到了。

譬如,航中搬迁了,要不要跟随学校一起搬迁?

再譬如,更严重一点的,有很长一段时间,老板娘不见了。

老板一个人,凄苦地揉面、包饺子、烙锅贴、收钱收碗、洗洗刷刷,忙得整个人越发消瘦。

问了才知,。不知道被秘密组织弄到了哪个省份,整个人失联已久。

老板也是心大,说,该回来的,最终会回来。

我们这一茬外人却为此而惆怅。

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班长利用人脉四下打听老板娘的下落,表现得比老板更像老板娘的老公。

人生里,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掌控的,年岁愈增,愈知道生命的有限性。人的有限性就在那里,无法消弭,但辨明了局限性,也就找到了自己的疆域。

慢慢地,人就学会了降低妄想,并建立真实可行的理想。大半年后,离家出走的老板娘幡然顿悟,找到了自己的疆域,回到了锅贴店。

大伙儿四下奔走相告,普天同庆。

,鬼知道是什么原因。


5

每次回遵义吃锅贴,总是会贱贱地拍很多照片,PO到朋友圈。

一群老同学秒回,“我操,请打包十份顺丰快递过来!”

前两个字很明显出卖了他们浓烈的嫉妒心理。

无论我如今瘦成什么样,长发及腰还是短发齐耳,老板娘总是能第一眼认出我,“嘿!你的小红车今天没开来?”

再也不能够畅所欲言地鄙视自己学校的伙食、诸多的落后了,男生们没有饭吃的时候,再也不能去蹭兄弟的饭卡了。毕业以后,只能自给自足,冷暖自知。

唯一不变的,大概只有这家锅贴店了。

走进店里,就像走进十六年前的岁月。零装修的风格,一排靠壁的木桌,一张四方北京炉,一口油迹斑斑的大铁锅,一张长条擀面台,一个瘦高戴厨师帽的老板,一个卷发微胖的老板娘。

一切未变。

但出了小店,一切都在剧烈地变化着。

常在锅贴店碰到同样从外地回来的老航中学生。无一例外,他们都热情地和老板打招呼,自报家门是哪一届的。

我们这一届,于2003年毕业,至今已十四年有余。有人因创办了知名视频APP被《第一财经周刊》专访,有人去了美国成了著名的音乐人,有人本土创业把新能源汽车搞得有声有色,有人扎根一线城市创造着自己的人生传奇……余不一 一。航中毕业生的整体素质是偏高的,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,唯一相同的,是他们对老锅贴的热爱,永远癫狂,无法割舍。

钊哥是大伙儿最喜爱的地理老师,没有之一。在我们未毕业时,他已被奉为神一般的人物。我们这届毕业后,他于2003年第一次接棒当文科班班主任,2008年、2011年、2014年,先后培养了三个省状元,今年的市高考状元也出自他手。前些日子,遵义的知名媒体采访了他,粉丝们争先转发。作为一名铁粉,我一字一句地阅读了媒体的专访文章,照片上,他头发愈发稀少,眼睛却一如既往地炯炯有神。

航中的文艺汇演也不再放到学校后的那个大礼堂去办了,前段时间,航高“升一”文艺汇演,用了网易直播平台,让我们这些早就毕业的老航中学子也跟着在那晚燃了一把。至于那座提供给数万计学生欢乐、忧愁的大礼堂,在多年前早就因为市政改造拆了。它如同一个经历过重重世事的老人,自有一种端庄郑重,百转千折的气质。在年岁渐长后,我似乎逐渐懂得它。但当我能够懂得它的时候,它已经变成一堆尘土了。

忽然想起那一个午后,学校办文艺汇演,选学生去合唱《红灯记》,我恰巧感冒,声音哑得一塌糊涂,所以落选了。

也幸亏落选了,才有时间写了话剧剧本,组织同学排练了一出话剧去参赛。记得担任主裁判、以严厉出名的语文老师还点头说剧本写得很有戏剧冲击力。

在创作话剧的过程里,我有着赤足的天真,只想这么朴实地写下一出与青春有关的故事,写下它的苍老,写下它的庄严,写下它洁净的程度,它深藏花蕊的体香,以及它面对人世间的枯萎和青春的蓬勃,沉默着爆发的过程。我用尽一身力气和快乐去控制那出话剧的色彩,那是第一次把文字、声音、灯光、人物糅合在一起,去表达一种情感。至今仍记得,谢幕的时候,薄薄的灯光像浮动微尘的月光,如雷的掌声中,和演员们一起相互拥抱,热泪盈眶。

话剧演完当天,我绕着礼堂走了一圈,它的角落青苔幽幽,它的走廊狭长狭长,它的樟木香气,它的万物无心、人间情意……那些记忆像旷野里洁白的闪电,在被它击中的时候,我身体中的某一部分,发生永久的碎裂。

航中就这样,默默给了很多人创造人生的第一次,引导他们踏上不同的职业归途。


6

记忆有时是虚实不定的,是斑驳交错的。

它使我对青春的追溯,已经失去根基,如同漂浮在大海上不能回航的废弃大船,熙攘华丽,但早晚都会逐渐下沉,爬满珊瑚,成为鱼群嬉戏的滑梯。直至无从寻觅。

但这家老锅贴店,固执地坚守在上海路,毗邻老航中。像个不易被攻破的碉堡,固执得连店内的所有装饰都还是那个模样。固执得多年过去,还是只卖一个口味的锅贴、一个口味的春卷和一个口味的绿豆粥。

它从来不管新的商业大楼是否出现,不管旧的学校礼堂是否消失,不管航中是否搬迁,不管有的人是否曾记得它的旧模样,有些人还记得一点点,有些人将完全不知。

它清清楚楚地以老模样存在着,让正与这座城市之间断绝关系的人们,,驻足回看。

让无论何时归来、身披何种光环的航中学子,一旦坐进小店,面对那只固执而朴素的老锅贴时,没有蓬勃野心,只有温暖心情,一如当初。


. END .



作者田小果,爱好码字,从不相信流星许愿,只想踏踏实实收集龙珠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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